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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挖走我全部客户自己创业,年会上我宣布收购他那家破产公司

发布日期:2026-06-04 10:02

远啊,舅妈实在是没脸开这个口,可家明那孩子……那是咱们老许家唯一的大学生啊!

王秀梅家的客厅里,李春芳拉着姚远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姚远,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污渍。

许国栋蹲在墙角,闷头抽着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撮烟灰,整个人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

姚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

舅妈,您慢慢说,家明考上哪所大学了?

省城的理工大学,一本!李春芳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录取通知书前天到的,全家都高兴坏了,可一看学费……一年八千,加上住宿费书本费,头一年就得一万多,往后每年还得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慌忙换成右手,颤抖着比了个

四年,四年下来光学费就得三万多,还不算生活费,这孩子懂事,说要不就不读了,去南方打工,可我和你舅舅哪舍得啊!

墙角传来许国栋沉重的叹息声,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次连打火机都打了三次才打着。

王秀梅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弟弟弟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姚远看向母亲。

王秀梅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声音很平静:你舅舅家的情况你知道,你舅舅在厂里一个月两千八,舅妈没工作,前些年你姥姥看病欠的债,去年才还清。

她顿了顿,看向许国栋:国栋,姐不是不帮你,小远开那个公司,去年才刚走上正轨,今年又要扩租仓库,又要招人,到处都要用钱。

许国栋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满是羞愧:姐,我知道,我知道小远也不容易,我们就是……就是实在没法子了才……”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头埋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晚上九点二十。

姚远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这个时候,揣着母亲东拼西凑的五千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那时候父亲刚去世半年,家里还欠着外债,大学录取通知书对他来说,是希望,也是沉重的负担。

他在大学四年,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白天上课,晚上去餐厅端盘子,周末发传单,寒暑假进工厂,最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凌晨两点才回宿舍,早上六点又爬起来。

毕业那年,他用攒下的钱和两个同学开了家小贸易公司,从摆地摊卖袜子开始,到租地下室当仓库,再到如今有了三十多人的团队,两千平的仓库,这中间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去年公司好不容易开始盈利,他计划着今年扩大规模,把母亲接来省城,让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享享福。

可现在……

家明知道你们来找我吗?姚远放下茶杯,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连忙摇头:不知道,那孩子倔,说不让告诉你,怕给你添麻烦。

他高考考了多少分?

五百九十七!说到这个,李春芳眼里有了光,老师说这个分数能上更好的学校,可家明说理工大学学费便宜些,就报了那儿。

姚远沉默了。

五百九十七分,比他当年高了整整四十分。

这么好的苗子,要是因为钱读不了书……

舅妈,舅舅。姚远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这里是两万块钱,家明四年的学费,我出了。

李春芳和许国栋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瞪得老大。

小远,这……这怎么行!许国栋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你公司也要用钱,我们不能……”

舅舅。姚远按住他要推回来的手,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家明的,让他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每个月,我再给家明一千五生活费,省城消费高,不能让孩子在学校饿着。

一千五?!李春芳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姚远的声音很坚定,我当年就是因为没钱,吃饭都不敢吃饱,营养跟不上,得了胃病,现在都没好利索,不能让孩子再受这个罪。

王秀梅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许国栋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李春芳也泣不成声,拉着姚远的手不停地说谢谢,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皲裂粗糙,刮在姚远手背上,有点疼。

那天晚上,姚远送舅舅舅妈到楼下,看着他们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车灯昏暗,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簸。

回到屋里,王秀梅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

妈,您生我气了吧?姚远在她身边坐下。

王秀梅摇摇头,放下已经凉透的茶:妈是心疼你,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妈最清楚。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可妈也知道,你这孩子心善,跟你爸一个样,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自家人。

姚远鼻子有些发酸。

这钱给了,妈不反对,可你得想清楚,生意场上的事说不准,万一公司有个什么……”

妈,我心里有数。姚远握住母亲的手,仓库扩租可以缓一缓,招人也可以等等,可家明上学的事,等不了。

王秀梅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手:行,你决定了,妈支持你,只是以后……多长个心眼。

姚远笑了:妈,家明是我亲表弟,还能害我不成?

王秀梅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里有姚远看不懂的担忧。

三个月后,理工大学开学,姚远开车去火车站接许家明。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火车站广场上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送行的家长,吆喝着拉客的司机,喧嚣而燥热。

姚远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许家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有些薄了,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手里拎着个编织袋,站在那儿左右张望,脸上带着初到大城市的局促和茫然。

家明!姚远挥了挥手。

许家明看见他,眼睛一亮,拖着编织袋快步跑过来,到跟前时还有些喘:表哥!

姚远打量着这个表弟,比他印象中高了不少,得有一米八,就是太瘦,像根竹竿,皮肤是那种常干农活晒出的健康小麦色,眼睛很亮,透着年轻人的朝气和一点点不安。

路上顺利吧?姚远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沉甸甸的。

顺利,就是火车上人多,站了三个小时。许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姚远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许家明看着那辆半新的白色SUV,眼睛更亮了:表哥,这是你的车?

公司的,拉货用的,代步。姚远拉开车门,上车,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去学校报到。

车子驶离火车站,许家明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眼睛里全是新奇和向往。

姚远从后视镜里看他,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天中午,姚远带许家明去吃了顿火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许家明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放开了,吃得满头大汗。

表哥,我妈都跟我说了,学费还有生活费……”许家明放下筷子,神情认真,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还你!

姚远给他夹了片肥牛:说什么还不还的,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许家明重重点头,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吃完饭,姚远开车送许家明去学校,办好入学手续,又带他去买了被褥、洗漱用品,还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表哥,这太贵了,我用不着……”许家明看着那台五千多的电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现在大学好多作业都要用电脑,不能不买。姚远直接刷了卡,又带他去办了手机卡,买了部一千多的智能手机。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五点,姚远从钱包里数出两千块钱,塞到许家明手里。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就跟我说,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最重要。

许家明拿着那叠钱,手有些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表哥,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姚远拍拍他的肩膀,周末要是有空,就来我公司看看,认认门,以后寒暑假,也可以来公司实习,学点东西。

嗯!许家明用力点头。

姚远开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到许家明还站在校门口,一直朝他挥手,直到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

之后四年,姚远每个月雷打不动给许家明转一千五生活费,逢年过节还会多给一些,让他买衣服,和同学出去玩玩。

许家明也很争气,成绩一直保持在专业前百分之十,大二就拿了奖学金,虽然只有一千块,但他第一时间给姚远打电话报喜。

表哥,我拿奖学金了!虽然不多,但我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又自豪,姚远在办公室里笑了:行啊,周末来公司,我请你吃大餐。

那是许家明第一次来姚远的公司,在开发区一栋五层写字楼的三楼,租了半层,八百多平,分成办公区、会议室、样品间,二十多个员工在格子间里忙碌,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热热闹闹的。

许家明站在门口,看着墙上远航贸易有限公司的金属牌子,又看看里面现代化的办公环境,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表哥,这就是你的公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小公司,刚起步。姚远带他进去,给他介绍,这是韩东,韩总监,我的合伙人,你叫东哥就行。

韩东三十出头,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站起身和许家明握手,笑得很温和:常听姚总提起你,理工大学的高材生,不错。

许家明有些拘谨地握手:东哥好。

姚远又带他转了转,看了样品间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日用百货到小型家电,什么都有,仓库在楼下,两千平的空间,货架堆到屋顶,叉车来来往往。

表哥,你太厉害了。许家明由衷地说,眼睛里全是崇拜。

那天中午,姚远带许家明和韩东去吃了海鲜,许家明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姚远和韩东聊公司的事,聊行业趋势,聊客户开发,聊供应链管理。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在点子上。

吃完饭,姚远去结账,韩东和许家明在门口等。

家明,学什么专业的?韩东随口问。

市场营销。许家明说,顿了顿,又补充,我觉得表哥做的这个贸易模式,很有意思,但……”

但什么?

许家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我觉得效率可以更高,现在都是业务员一个个客户去跑,太慢了,如果能用互联网,做线上推广,开发小程序或者APP,直接对接终端小店,可能市场会更大。

韩东挑了挑眉,重新打量这个看起来有些土气的大学生:你学过电商?

自学的,看过一些书,也研究过几个成功的案例。许家明说,眼睛亮亮的,东哥,你觉得可行吗?

韩东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想法不错,不过做生意,不光要有想法,还要考虑成本、风险、执行,你表哥现在这个模式虽然传统,但稳,一步一步来,比较踏实。

许家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光暗了一些。

姚远结完账出来,三人一起往回走。

家明,暑假要是没事,就来公司实习吧。姚远说,从基础做起,学学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谈订单,对你将来有好处。

真的吗?谢谢表哥!许家明很高兴。

那个暑假,许家明在姚远公司实习了两个月,从最基础的打包发货做起,到后来跟着业务员出去跑客户,他学得很快,也很勤快,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不懂就问,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

姚远很满意,私下里跟韩东说:家明这小子,是块做生意的料。

韩东推了推眼镜,看着远处正在认真核对发货单的许家明,淡淡地说:是挺聪明,就是……心思有点活。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姚远不以为意。

实习结束那天,姚远给许家明包了个五千块的红包,许家明死活不要。

表哥,你给我发工资了,这钱我不能要。

工资是工资,这是奖金,你这两个月表现好,该得的。姚远硬塞给他,拿着,买几身好衣服,马上大四了,找工作面试要穿得体面点。

许家明这才收下,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手指紧了紧。

大四那年,许家明更忙了,除了完成学业,还考了几个证,周末只要有空就来姚远公司帮忙,姚远也渐渐让他接触一些重要客户,带他去参加行业展会,认识人脉。

许家明很会来事,嘴甜,勤快,又肯学,几个老客户都挺喜欢他,有时候姚远去不了,就让许家明单独去拜访,回来汇报得清清楚楚。

韩东提醒过姚远几次:姚总,有些核心客户的数据,是不是……”

家明不是外人,再说了,他也确实帮了不少忙。姚远总是这么说。

韩东便不再多言,只是看许家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转眼到了毕业季,许家明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理工大学毕业,姚远去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看着台上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的表弟,心里有种自家孩子有出息了的欣慰。

典礼结束,姚远在酒店订了包间,请许家明全宿舍的人吃饭,许家明的父母也来了,许国栋特意穿了身新衣服,虽然不合身,但挺得笔直,李春芳一直拉着姚远的手,说着感谢的话,眼泪就没停过。

小远,家明能有今天,全靠你,你是我们老许家的大恩人……”

舅妈,又说这个,家明自己争气。姚远笑着给两位老人夹菜。

许家明坐在姚远旁边,喝了些酒,脸有些红,他端起酒杯,郑重地站起来:表哥,这杯酒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的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他说得诚恳,眼眶泛红,一饮而尽。

姚远也干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将来肯定比表哥强。

那晚散场时,许家明送姚远到停车场,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表哥,我爸妈明天就回去了,我想……我想留在省城工作。

姚远毫不意外:行啊,想来我公司吗?正好缺人,你要是愿意,从业务经理做起,底薪六千,加提成,做得好一个月上万没问题。

许家明眼睛亮了亮,但犹豫了一下,说:表哥,我有个同学,叫叶琳,学设计的,她也想在省城找工作,你看公司能不能……”

设计?姚远想了想,我公司暂时不缺设计,不过我可以问问朋友公司,应该没问题。

谢谢表哥!许家明松了口气,笑了,那我明天就搬出学校,先在附近租个房子。

租什么房子,我那儿有空房间,你先住我那儿,等稳定了再说。姚远说得很自然。

许家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

车子驶入夜色,姚远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里盘算着,等许家明熟悉了业务,就让他独立负责一个区域,好好培养,将来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完全没注意到,副驾驶座上,许家明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正在给一个备注为琳琳的人发消息。

搞定了,表哥让我去他公司,你的工作他也会帮忙找。

对方很快回复:太好了!家明你真棒!爱你!

许家明看着那个爱心表情,嘴角弯了弯,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眼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三个月后,许家明正式入职远航贸易,担任业务经理,姚远亲自带他,从产品知识到客户谈判技巧,倾囊相授。

许家明学得很快,第一个月就开了三单,虽然金额不大,但姚远很满意,在晨会上特意表扬了他。

散会后,韩东拿着文件夹走进姚远办公室,眉头微皱。

姚总,这是上个月的客户拜访记录,家明单独拜访了隆发超市的邵总三次,比我们规定的拜访频率高了一倍。

姚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不在意地笑笑:隆发是重点客户,多跑跑是好事,说明家明上心。

可是按照流程,业务经理单独拜访A类客户,需要提前报备,而且……他这三次拜访,回公司填写的拜访记录都很简略,见了谁,谈了什么都语焉不详。韩东指着记录本上几行字。

姚远看了看,确实,许家明的记录只写了与邵总沟通秋季采购计划跟进上次订单维护客情,都是很笼统的描述。

年轻人,可能还不熟悉怎么写报告,我回头跟他说说。姚远合上文件夹,不过家明做事我还是放心的,隆发那边最近订单量确实在涨,说明他工作有效果。

韩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姚远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说:姚总,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隆发是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占了百分之三十的业绩。

我知道。姚远点点头,东哥,你的担心我明白,但家明是我亲表弟,我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人品我清楚,再说了,没有我,他大学都读不完,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韩东没再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姚远的手机响了,是许家明打来的。

表哥,隆发的邵总约我晚上吃饭,说想详细聊聊明年春季的采购计划,可能要谈到挺晚,我就不回去吃了。

行,你去吧,好好表现,该请客就请客,公司报销。姚远爽快地说。

挂了电话,姚远对韩东笑笑:你看,家明多努力,晚上还约客户吃饭。

韩东勉强笑了笑,拿起文件夹:……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在门口站了几秒,摇摇头,走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姚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心情很好。

公司业绩稳步增长,表弟能干又上进,母亲的身体也不错,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完全不知道,三个街区外的一家高档日料店包厢里,许家明正给一个头发稀疏、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倒酒,脸上挂着谦恭又恰到好处的笑容。

邵总,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邵明,隆发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许家明:小许啊,你表哥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

表哥他忙,公司大小事都要操心,这不,派我来跟您多学习嘛。许家明笑着坐下,很自然地给邵明夹了片三文鱼,邵总,您尝尝这个,空运过来的,新鲜。

邵明夹起三文鱼蘸了点芥末酱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后才开口:你比你表哥会来事,他啊,太实诚,做生意,光实诚可不行。

许家明眼神闪了闪,端起酒杯:邵总说得对,我还年轻,要多跟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学习?邵明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许啊,我听说,你是姚总资助读完大学的?

许家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笑容不变:是,表哥对我有恩,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知恩图报,挺好。邵明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这年头,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混为一谈,容易吃亏。

许家明没接话,只是又给邵明倒了杯酒。

邵明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缓缓说:远航贸易能做到今天,靠的是姚远的踏实肯干,但也因为太踏实,步子迈得小,现在市场变化这么快,线上冲击线下,新零售、社区团购,一个个新概念出来,你们公司那套,老了。

邵总高见。许家明身体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认识几个朋友,也在做贸易,不过人家玩的是新模式,轻资产,重运营,一个十几人的团队,一年能做你们公司三倍的流水。邵明压低声音,利润还高。

许家明的呼吸微微急促:……他们主要做什么?

整合资源,做平台,自己不压货,不租大仓库,就做信息差和供应链管理,抽佣金。邵明点了点桌子,这模式,来钱快,风险小,就是需要人脉,需要懂行的人。

他抬眼看向许家明:小许,你年轻,脑子活,又在你表哥那儿把整个流程摸熟了,要是自己干,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家明心脏狂跳,手心有些出汗,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簇突然窜起的火苗。

邵总,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这才刚入行,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嘛。邵明摆摆手,我那几个朋友,正想找个靠谱的合伙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引荐。

许家明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握紧,又松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感激:邵总,您这么帮我,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哎,说这个就见外了。邵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也是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忍心看你埋没了,你表哥那儿,舞台太小,容不下你这条真龙。

真龙。

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钻进许家明的耳朵,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买不起新衣服,穿的是表哥穿旧的;想起上学时,因为交不起补习费,被老师当众批评;想起考上大学那天,父母既高兴又发愁的脸;想起姚远给他交学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施舍般的姿态。

是,姚远对他有恩,大恩。

可这恩情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在姚远面前,他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被施舍的穷亲戚,哪怕他再努力,成绩再好,在姚远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他资助才能上大学的表弟。

他受够了。

邵总。许家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您说的那个机会,我很有兴趣,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现在还在表哥公司,很多客户资源、供应商信息都在我手里,要是我突然辞职,不太合适,也会引起怀疑。许家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邵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小许啊,你比你表哥聪明,知道什么叫骑驴找马,放心,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先接触着,了解清楚,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他端起酒杯,和许家明碰了一下:来,为了你的前程,干一杯。

干杯。许家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却觉得无比甘甜。

那天晚上,许家明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姚远还没睡,在客厅看文件。

回来了?谈得怎么样?姚远从文件里抬起头。

挺好的,邵总对明年春季的采购计划很重视,聊得比较细。许家明一边换鞋一边说,神色如常。

那就好,隆发是我们的命脉,一定要维护好。姚远点点头,揉了揉眉心,对了,你那个同学叶琳的工作,我联系好了,我朋友的公司正好缺个设计师,让她下周去面试,问题不大。

许家明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谢谢表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小事。姚远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表哥你也早点睡。

许家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叶琳,他快速打字。

琳琳,工作搞定了,表哥帮忙找的,你下周去面试。

另外,我今晚和隆发的邵总吃饭,他给我指了条明路。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叶琳就回复了。

什么明路?快说!

许家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一条能让我们彻底翻身,不再寄人篱下的路。

具体等我周末见面跟你说,总之,我们的好日子,快来了。

点击发送,许家明收起手机,双手撑在窗台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年轻,野心勃勃,眼睛里跳动着一种名为欲望的光。

客厅里,姚远看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台灯,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许家明去年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笑得都很开心。

姚远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笑了笑,放回原处,关灯睡觉。

夜色深沉,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做着完全不同的梦。

姚总,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净利润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五,不过应收账款周期拉长了,有几个客户的回款不太及时。

周一晨会上,财务主管把一叠报表放在姚远面前,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

姚远快速翻看着报表,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隆发那边的款,也拖了?

隆发倒是准时,他们是月结六十天,一直是这个规矩。财务主管说,主要是几家新开发的区域客户,量不大,但账期拖得长,有一个都过九十天了还没结。

韩东坐在姚远右手边,闻言开口:这几家是我让家明去跟的,他报上来的情况是客户那边财务流程慢,应该问题不大。

姚远看向坐在会议桌末端的许家明:家明,怎么回事?

许家明立刻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语气从容:表哥,东哥,这几家客户我都核实过了,确实是他们公司内部流程问题,其中一家是家族企业,付款要经过三个负责人签字,所以慢,另一家是财务总监上个月离职,新总监还没到位,耽搁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都已经催过了,最晚这周五,款项都能到账。

姚远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坐下说,以后晨会不用站起来,都是自己人,放松点。

许家明笑了笑,坐下了,旁边的几个老业务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家明虽然来公司时间不长,但进步很快,上个月个人业绩排第二,只比老赵差一点。姚远看向销售部主管老赵,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老赵,你可得加把劲,别被年轻人超过去了。

老赵憨厚地笑笑:姚总放心,这个月我肯定把第一拿回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不少。

晨会结束,众人各自散去,韩东留了下来,等人都走光了,才关上会议室的门。

姚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下。韩东在姚远对面坐下,神色严肃。

怎么了东哥,这么严肃?姚远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韩东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上周末,我陪孩子去游乐场,看见家明了。

哦?他也去玩了?这小子,也不叫上我。姚远不以为意。

他不是一个人。韩东看着姚远,和一个女孩一起,很亲密,应该是他女朋友,这倒没什么,年轻人谈恋爱正常。

姚远点头:我知道,他大学同学,叫叶琳,学设计的,我帮忙介绍到我朋友公司了,听说两人感情挺好的。

韩东沉默了几秒,说:那个女孩,我打听了一下,在创想设计上班,那是家新公司,规模不大,但背景不简单,老板姓金,叫金伟,以前是做地产的,这两年转型做投资,涉足的行业很杂。

姚远喝了口茶:这有什么问题吗?家明女朋友在哪上班,是人家的自由。

如果只是上班,当然没问题。韩东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题是,我有个朋友,也在那一片混,他跟我说,金伟最近在接触几个做快消品贸易的,好像在谋划什么新项目,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姚远的眼睛:而且金伟上周,和隆发的邵总一起吃过饭,就在聚贤楼,我朋友当时也在那请客,亲眼看见的。

姚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东哥,你想说什么?姚远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变了。

韩东叹了口气:姚总,我不是说家明一定有问题,但有些事,太巧了,他女朋友在金伟公司上班,金伟接触贸易行业,又和我们的最大客户邵总吃饭,而家明这几个月,跑隆发跑得特别勤,拜访记录却写得很模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姚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家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供他读书,教他做事,带他入行,他应该……不至于。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韩东说,但商场如战场,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姚总,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现在公司正在上升期,经不起风浪。

姚远没说话,目光落在会议室那面诚信赢天下的书法牌匾上,那是他创业时一个书法家朋友送的,挂了五年了。

这样吧。姚远终于开口,东哥,你私下里留意一下,但别惊动家明,他年轻,心思敏感,别让他觉得我们不信任他,寒了心。

韩东点点头:我明白,我会注意分寸。

另外。姚远补充道,隆发那边,下次拜访,你跟我一起去,我也好久没见邵总了,该联络联络感情了。

好。

韩东离开后,姚远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许久,直到茶凉透了,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许家明正和一个业务员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神采飞扬,那个业务员不停点头,一脸信服。

阳光照在许家明年轻的脸庞上,朝气蓬勃。

姚远看着,心里那点疑虑,又慢慢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东哥多心了。

周五下午,姚远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母亲王秀梅打来的。

小远,晚上回家吃饭吧,妈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

姚远心里一暖:好,我这就回去,家明呢?叫他一起吗?

叫了,他说公司有事,要加班,不回来了。王秀梅的声音里带着点失望,这孩子,最近老是加班,饭都顾不上吃,你当哥的,多说说他,别把身体累坏了。

知道了妈,我回头说说他。

挂了电话,姚远想了想,给许家明发了条微信:加班也别太晚,记得吃饭。

过了几分钟,许家明回复:知道了表哥,我忙完这点就回去,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姚远收起手机,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业务部时,他看到许家明的工位空着,电脑关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家明呢?姚远问旁边的一个业务员。

业务员抬起头:许经理下午去见客户了,还没回来。

见哪个客户?

好像是……隆发的邵总吧,说是有个急事要谈。

姚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创业五年,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回到家,王秀梅已经煮好了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又拌了两个凉菜,开了一瓶啤酒。

来,快趁热吃。王秀梅给儿子夹了个饺子,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公司再忙也得按时吃饭。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姚远笑着咬了口饺子,鲜美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是熟悉的味道。

母子俩边吃边聊,说到许家明,王秀梅叹了口气。

家明这孩子,最近是越来越忙了,上周回来拿换洗衣服,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我问他是不是处对象了,他支支吾吾的,也没说清楚。

姚远心里一动,状似随意地问:妈,家明有没有带女朋友回来过?

没有。王秀梅摇头,我问过几次,他都说还早,不着急,可我看他那样子,像是处了,手机老是响,一接电话就躲阳台去,神神秘秘的。

姚远夹菜的手顿了顿。

妈,家明也二十五了,谈对象正常,您别老打听,年轻人有自己的空间。

我知道,我就是怕他……”王秀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舅舅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家明往家里寄钱了,一次寄了五千,可把他高兴坏了,说孩子有出息了,知道孝顺了。

姚远笑了笑:家明现在一个月工资加提成,能拿一万多,寄点钱回家是应该的。

是啊,你舅舅还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家明哪有今天。王秀梅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可小远啊,妈有时候想,你对家明是不是太好了点?好到……没边了。

姚远放下筷子,握住母亲的手:妈,家明是我亲表弟,咱们是一家人,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他现在能帮上我,公司好多事都是他在跑,我轻松不少。

一家人……”王秀梅喃喃重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小远,妈是怕你,一片真心待人,最后……”

妈,您想多了。姚远打断母亲的话,笑着说,快吃吧,饺子凉了不好吃。

王秀梅看着儿子,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个饺子。

那天晚上,姚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韩东的话,母亲的话,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拿起手机,点开许家明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奋斗的青春最美丽。

定位是市中心的星光大厦,那是本市最高档的写字楼之一,里面聚集了不少投资公司和创业公司。

姚远记得,韩东说过,金伟的创想设计,就在星光大厦。

他退出朋友圈,找到许家明的聊天框,输入:家明,睡了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又删掉了。

算了,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姚远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没想到,此刻的星光大厦二十八层,一间挂着创想投资牌子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许家明,叶琳,还有一个四十多岁、梳着油头、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正围坐在会议桌前。

男人就是金伟,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封面写着明远贸易有限公司创业计划

家明,琳琳,这份计划书我看了,做得不错,很详细,很有可行性。金伟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许家明坐得笔直,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金总,那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投。金伟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期,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你们俩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六十,你负责业务和运营,琳琳负责设计和市场,怎么样?

许家明和叶琳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狂喜。

金总,太感谢您了!许家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叶琳也连忙说:谢谢金总给我们这个机会!

金伟摆摆手,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有想法,有能力,我看好你们。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过,家明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创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客户资源,是供应链,是你现在在远航积累的那些东西,你得想办法,平稳过渡,不能让你表哥察觉,否则,咱们这事就黄了。

许家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金总,我明白,我有计划。

哦?说说看。金伟饶有兴趣。

许家明深吸一口气,说:我现在手上,有远航百分之七十的客户资料,包括联系方式、采购习惯、价格敏感度,还有主要供应商的报价单、合作条款,这些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金伟眼睛亮了亮:很好,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一个过渡期。许家明说得很流畅,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我不能突然辞职,那样太明显,我会以想多学点东西为理由,慢慢减少在远航的工作量,同时,以帮朋友忙的名义,开始接触这些客户,建立我自己的关系网。

怎么建立?金伟问。

隆发的邵总,已经答应帮我。许家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会以优化供应链为名,把一部分订单从远航转出来,交给我们做,当然,前提是我们的价格更有优势,服务更好。

金伟抚掌大笑:好!好!家明啊,我没看错你,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是干大事的料!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三个酒杯,倒上红酒,递给许家明和叶琳。

来,为我们明远贸易的未来,干一杯!

干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像血。

许家明仰头喝干,酒精让他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他过够了。

姚远对他有恩,他知道,他会记得,等他把公司做起来,赚了钱,他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姚远,用钱还。

但姚远给过他的那些施舍,那些照顾,那些让他每次想起来都如鲠在喉的恩情,他也要一并还清。

用成功,用比姚远更大的成功。

金总。许家明放下酒杯,看着金伟,眼神坚定,我会在半年内,把远航的核心客户,至少挖过来一半。

金伟拍拍他的肩膀:有志气!我就喜欢有野心的年轻人!

叶琳依偎在许家明身边,满脸崇拜地看着他,小声说:家明,你真厉害。

许家明搂住她的肩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座城市,很快就会记住他的名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姚远明显感觉到许家明变了。

不是说工作不努力,相反,许家明更努力了,经常加班到深夜,出差也更频繁,业绩报表上的数字很漂亮,几个新开发的客户也渐渐有了起色。

但姚远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许家明和他说话时,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坦荡,偶尔会闪烁,会避开他的视线。

汇报工作时,不再事无巨细,而是挑重点说,很多细节一笔带过。

最重要的是,许家明和韩东之间,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隔阂,两人在公司碰面,客气得有些过分,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熟稔。

姚远私下问过韩东,韩东只是说:可能家明太忙了,我也忙,交流少了,正常。

可姚远不信。

直到那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隆发超市的采购经理打来的,姓刘,和姚远合作三年了,关系一直不错。

姚总,忙呢?刘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刘经理啊,不忙,你说。姚远走到窗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姚总,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刘经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公司那个小许,许家明,最近来我们这儿来得挺勤的,你知道吗?

姚远心里一沉:知道,我让他多跑跑,维护客情。

维护客情是没错。刘经理的声音更低了,可他不光维护客情,还……还私下里接触我们的财务总监,打听结算流程,还问了我们跟其他供应商的合作

误会,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情戏。

姚远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件,看着明远贸易许家明这几个字,胃部又开始抽搐,比之前在医院时疼得更厉害。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工商注册是一个月前,但根据客户反馈,明远贸易实际接触他们,至少有两个月了。韩东的声音压抑着愤怒,昌隆那边的采购经理跟我关系不错,私下告诉我,家明……许家明是以远航贸易业务经理的身份,拿着我们公司的样品和报价,去跟他们接触的,然后突然告诉他们,他自己开了公司,同样的产品,价格可以低五个点,账期可以延长到九十天。

隆发呢?姚远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韩东沉默了几秒,才说:邵总直接对接的,据说……许家明带他去看了明远贸易的办公室,在星光大厦,装修得很气派,还给他看了投资协议,说背后有资本支持,资金雄厚,可以给隆发更优惠的长期合作条件,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承诺,只要邵总把订单转过去,明远贸易每年会给邵总个人……一笔可观的顾问费韩东说得很艰难。

姚远笑了,笑声干涩,像是漏气的风箱。

顾问费。

好一个顾问费。

他想起许家明刚来公司时,他手把手教他做生意,第一课就是:家明,做生意,诚信是根本,走正道才能长久,歪门邪道,害人害己。

当时许家明认真点头,说:表哥,我记住了。

原来,他记住的,是怎么用歪门邪道,来对付教他走正道的人。

东哥。姚远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韩东想去扶,他摆摆手,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韩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昌隆和万家福的订单,占我们月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五,隆发占百分之三十,这三家同时断掉,下个月的现金流会非常紧张,如果……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新客户填补,或者收回一些应收账款,下下个月,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姚远闭了闭眼,又睁开: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到八十万。韩东的声音很低,仓库里压了一批货,是给隆发准备的春季档期商品,现在……恐怕要砸手里了,那批货占用了我们一百二十万的资金。

八十万,发完这个月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就所剩无几了。

而隆发那批货,是定制包装,其他客户用不了,只能低价处理,最多收回三四十万,还不见得有人要。

员工知道吗?姚远问。

暂时不知道,但风声已经有点传开了,有几个业务员今天在打听,问隆发的订单是不是黄了。韩东顿了顿,老赵上午来找过我,说……说想辞职。

老赵,销售冠军,跟了他四年的老员工。

姚远的心又沉了沉。

东哥,你怎么想?他看向韩东,这个从他创业就跟着他的兄弟。

韩东推了推眼镜,苦笑了一下:姚总,我还能怎么想?公司是你的,也是我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次……大不了从头再来。

姚远鼻子一酸,用力拍了拍韩东的肩膀:好兄弟。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许家明那辆新买的白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是他上个月刚买的,二十多万,姚远还夸他有眼光。

现在想来,那买车钱,说不定就是挖走隆发订单的顾问费提成。

东哥,两件事。姚远转身,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平静,第一,稳住员工,告诉大家,公司遇到点困难,但我姚远在,天塌不下来,这个月工资按时发,下个月也会按时发,让大家安心工作。

第二,联系所有能联系的客户,老客户,新客户,哪怕是小客户,告诉他们,远航贸易还在,而且会做得更好,价格我们可以谈,服务我们可以升级,账期……也可以适当放宽。

韩东皱眉:姚总,账期放宽,现金流压力会更大。

我知道。姚远说,但我们现在需要订单,需要让公司转起来,需要给员工信心,也需要……给许家明看看,离了他,离了那几个客户,我姚远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韩东听出了一股狠劲。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韩东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姚远叫住他,许家明……他爸妈知道吗?

韩东脚步一顿,摇摇头:不清楚,应该还不知道,他爸妈要是知道,不会让他这么干。

姚远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韩东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姚远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找到许国栋的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

说你儿子是个白眼狼,我供他读书,教他本事,他反过来挖我墙角,要搞垮我的公司?

舅舅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听到这话,怕是能当场气死。

姚远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上,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相框,倒扣着。

他拿起相框,翻过来,是去年公司年会的合影,他和许家明站在中间,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许家明还搂着他的肩膀,亲热得像亲兄弟。

姚远看着照片里许家明那张年轻灿烂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相框,取出照片,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成碎片。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垃圾桶里。

然后,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其中一片。

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纸片,化为灰烬。

姚远看着那点灰烬,眼神冰冷。

许家明,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对有些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姚远创业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月。

公司人心惶惶,不断有员工提出辞职,老赵最后还是走了,带走了两个他一手带起来的业务员,据说去了许家明的明远贸易。

韩东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姚远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人往高处走,正常。

他亲自跑客户,从早到晚,一天见四五波人,喝酒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挂完水,第二天接着跑。

有些老客户念旧情,勉强给了点订单,但量都不大,杯水车薪。

有些客户则直言不讳:姚总,不是我不帮你,明远那边价格确实低,账期也长,做生意嘛,总要考虑成本。

姚远只是笑笑,说理解,然后递上新的报价单,价格比明远还低两个点。

他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但没办法,他需要让公司活下去。

母亲王秀梅打来电话,语气担忧:小远,你舅舅舅妈来了,在家哭了一下午,说家明那个混账东西……是不是真的?

姚远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妈,您让他们别多想,生意上的事,有些竞争,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王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白眼狼,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你对他多好啊,供他读书,给他工作,把他当亲弟弟待,他……他良心让狗吃了!

妈,别说了。姚远打断母亲,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没用,您劝劝舅舅舅妈,让他们回去,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小远……”王秀梅还想说什么。

妈,我这边还有客户,先挂了。姚远挂了电话,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晚上十点,姚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司,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了,只有韩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韩东正在看电脑,眉头紧锁。

还没走?姚远在他对面坐下。

韩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姚总,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醒目:新锐崛起!明远贸易创始人许家明专访:打破传统,重塑供应链价值。

帖子发布于今天下午,点击量已经过万。

姚远滚动鼠标,往下看。

帖子配了几张照片,一张是许家明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背后是落地窗和城市夜景,他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一张是他和叶琳的合影,两人并肩站在明远贸易logo墙前,十指相扣,笑容甜蜜。

还有一张,是他和隆发超市邵明的握手照,两人面前摆着厚厚的合同,背景是鲜花和香槟。

帖子的内容,充满了对许家明的溢美之词:寒门贵子,自强不息,敏锐洞察行业痛点,勇于创新,得到资本青睐,短短数月便崭露头角,成为行业新星……

在采访中,许家明侃侃而谈。

传统贸易模式层级多,效率低,成本高,我们明远要做的,就是去掉中间环节,直接打通工厂和终端,利用数据优化供应链,为客户创造更大价值。

我很感谢曾经工作过的平台,让我学到了很多,但也正是那段经历,让我看到了传统模式的局限,所以我才决定出来创业,做一些不一样的尝试。

竞争?当然有竞争,但良性的竞争能促进行业进步,我们欢迎竞争,也尊重每一位同行。

未来规划?明远的目标是三年内成为区域龙头,五年内走向全国,我们有信心,也有这个能力。

字字句句,光鲜亮丽,胸怀远大。

而评论区,也是一片叫好。

年轻有为!佩服!

模式听起来不错,有机会合作。

许总真是励志典范,从农村考出来,靠自己打拼,现在创业成功,还这么帅,羡慕!

那个远航贸易是不是他以前的公司?听说快不行了,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姚远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韩东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姚总,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内情……”

我知道。姚远松开鼠标,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说得对,良性的竞争能促进行业进步。

他睁开眼,看向韩东:东哥,我们公司现在,还剩下多少能打的业务员?

韩东愣了一下,算了算:老赵带走两个,另外又走了三个,加上最近新招的两个实习生,能独立跑业务的,还有六个,加上我和你,八个。

八个。姚远点点头,够了。

姚总,你的意思是……”

他许家明不是要做平台,要打通工厂和终端吗?姚远笑了笑,笑容有些冷,那我们就做点他做不了,或者不屑做的事。

什么?

服务。姚远说,极致的,贴身的,让客户离不开的服务。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成立客户服务小组,韩东你牵头,每个重要客户,配一个专属客服,二十四小时在线,客户有任何问题,十分钟内响应,两小时内给出解决方案。

韩东皱眉:姚总,这需要增加人力成本,我们现在……”

成本我来想办法。姚远打断他,第二,物流升级,我们自己组建配送车队,同城订单,六小时送达,加急订单,三小时送达,破损率超过千分之一,我们按十倍赔偿。

第三,数据服务,免费为客户提供销售数据分析,库存管理建议,甚至帮他们做促销方案策划,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供应商,而是客户的事业伙伴。

他一边说,一边写,白板上很快密密麻麻。

韩东看着那些字,眼睛慢慢亮了。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甚至可能亏钱。

但一旦做成,就会形成强大的护城河,是许家明那种只靠价格和返点拉客的公司,根本无法模仿的。

姚总,这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韩东说出现实问题。

姚远放下笔,看着他:东哥,你信我吗?

韩东毫不犹豫:信。

那就干。姚远斩钉截铁,钱的事,我来解决,卖车,卖房,哪怕去借,我也要把这事做成。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字,眼神坚定。

许家明以为,抢走几个客户,挖走几个人,就能打垮我,他错了。

我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偷不走,也学不会。

就在姚远全力自救的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星光大厦二十八层,明远贸易的办公室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香槟,蛋糕,鲜花,音乐。

十几个员工聚在一起,举杯庆祝。

许家明站在中间,手里端着香槟,意气风发。

各位同事,过去三个月,我们明远贸易从无到有,成功签约了隆发、昌隆、万家福等十二家优质客户,月销售额突破五百万!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开始!

员工们热烈鼓掌,叶琳站在他身边,穿着精致的套装,妆容得体,笑容满面。

这一切,离不开大家的努力,也离不开金总的大力支持!许家明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金伟。

金伟笑着举了举杯:是家明和琳琳有能力,我就是投了点钱,坐等分红。

众人都笑了。

许家明等掌声稍歇,继续说:但我必须提醒大家,这只是开始,市场竞争很激烈,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下个月,我们的目标是销售额突破八百万,再拿下三家大型商超!

许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一个业务经理大声说,他是老赵带过来的,以前远航贸易的销售骨干。

许家明满意地点头,和叶琳相视一笑。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许家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了。

再也不用看姚远的脸色,再也不用听姚远那些踏实做事诚信为本的老生常谈。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李春芳发来的微信。

家明,你睡了吗?妈睡不着,你爸也睡不着,你表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舅舅今天打电话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就说你不是人,妈这心里……”

许家明皱了皱眉,快速打字回复。

妈,您别听风就是雨,生意场上的事,你不懂,表哥公司经营不善,客户选择更好的供应商,这很正常,跟我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早点睡。

点击发送,他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烦。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扯这些。

他许家明能有今天,是靠自己的本事,跟姚远的恩情有什么关系?

那些年姚远是帮了他,可他也给姚远公司创造了价值,不欠他的。

家明,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叶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许家明接过水,揽住叶琳的肩膀,语气温柔:没事,高兴,琳琳,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叶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谢什么,我们是一体的,你好了,我就好了。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家明,我们这样……对姚远哥,是不是太……”

太什么?许家明的语气冷了下来,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自己守不住客户,怪谁?

叶琳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许家明看着窗外,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姚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对我指手画脚的表哥吗?

不,从今以后,我们的位置,该换换了。

我会让你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把你踩在脚下的。

姚远卖掉了那辆用来拉货的SUV,卖了八万块钱。

他把母亲王秀梅接到自己在省城买的一套小两居,把自己那套位置更好、面积更大的房子挂了出去,那是他准备结婚用的婚房,装修好还不到一年。

王秀梅看着中介在屋里拍照,心疼得直掉眼泪。

小远,非得卖房子吗?妈那里还有点积蓄,你拿去用……”

妈,您的钱留着养老,房子卖了还能再买,公司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姚远帮母亲擦掉眼泪,语气平静,您儿子没那么容易倒,放心。

房子最后以低于市场价十五万的价格急售出手,到手一百六十万。

加上卖车的八万,公司账上剩下的八十万,姚远手里有了两百四十多万的资金。

他把其中两百万注入公司,作为改革启动资金。

剩下的四十多万,他留作应急。

韩东看到银行转账记录时,眼睛都红了。

姚总,这房子是你……”

别废话,干活。姚远打断他,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这是第一批重点服务的客户名单,一共八家,都是合作超过三年,信誉好,但订单量不大的老客户,从他们开始,把我们的新服务推出去,不计成本,做到极致。

是!韩东用力点头。

改革开始了。

姚远亲自带队,一家一家客户拜访,不是去谈订单,而是去了解客户的需求,痛点,甚至陪客户一起盘点库存,分析销售数据。

他给每个重点客户配了专属客服,真的做到了二十四小时在线,有个客户晚上十一点发现库存数据不对,试着发了条微信,客服三分钟就回复了,第二天一早姚远亲自带着人去仓库核对,发现是系统误差,当场解决。

物流车队组建起来了,买了三辆二手厢式货车,司机是姚远高薪从物流公司挖来的老司机,路线熟,技术好,同城配送真的做到了六小时达,有一次客户临时要货,车队晚上十点出发,凌晨两点送到,客户感动得不得了。

数据服务更是让客户惊喜,姚远让韩东自学了数据分析,免费给客户做销售报告,指出哪些商品好卖,哪些滞销,建议促销方案,有个社区超市老板按照建议调整了货架陈列,当月销售额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专门打电话来道谢。

这些事,费力,费钱,短期内看不到效益,甚至一直在赔钱。

第一个月,公司又亏损了三十多万。

员工们私下议论,觉得姚总是不是急疯了,病急乱投医。

连韩东都有些动摇。

姚总,我们账上的钱,撑不了几个月了,是不是……”

继续。姚远只有两个字。

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亲自回复重要客户的每一条消息,亲自跟车送货,亲自做数据分析报告,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个月,转机开始出现。

那八家重点客户,有五家主动增加了订单量,虽然增加得不多,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更让姚远没想到的是,其中一家社区超市的老板,把他的服务推荐给了自己的亲戚,也是开超市的。

新客户主动找上门来。

姚总,我听老王说了,你们那个服务,真是没得说,送货快,人实在,还能帮着管库存,我这边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供应商,要不,咱们试试合作?

姚远亲自去谈,给出了同样的服务承诺。

新客户签了合同,订单量不大,但意义重大。

这是第一个,不是靠价格,而是靠服务吸引来的客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被许家明用低价挖走的中小客户,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合作后,渐渐发现了一些问题。

明远贸易的价格是低,账期是长,但服务跟不上,送货经常延迟,客服响应慢,出了问题推诿扯皮,而且产品质量……似乎没有远航贸易的稳定。

有个客户从明远进了一批纸巾,拆开发现有受潮的,找客服,客服说让拍照片,拍了照片又说要等公司核实,核实了三天,最后说可能是运输途中受潮,不属于质量问题,不予赔偿。

客户气得在朋友圈吐槽,被韩东看到了,立刻联系了这个客户。

李老板,听说您那边纸巾有点问题?我们远航正好有一批库存,品质绝对保证,您要是急用,我先调一批给您应应急,钱的事好说。

李老板将信将疑,韩东当天下午就亲自带着货送过去了,不仅送了纸巾,还带了些其他样品,一分钱没收。

李老板,您先用着,觉得好,下次从我们这儿进,觉得不好,就当交个朋友。

李老板试用后,发现远航的货质量确实好,而且韩东服务周到,有问必答,对比明远那边爱答不理的态度,高下立判。

他默默把明远的订单减了一半,转给了远航。

类似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明远贸易靠着资本输血和低价策略,疯狂扩张,销售额节节攀升,三个月就突破了两千万,员工规模扩张到五十人,又租了半层楼,装修得更加豪华。

许家明成了行业新贵,接受采访,参加论坛,风光无限。

但他没注意到,公司的客户流失率,正在悄悄升高。

新客户进来得快,老客户流失得也快。

而且,流失的客户,大部分都悄无声息地去了同一家公司——远航贸易。

姚远没有大张旗鼓地抢客户,他只是默默地把服务做到极致,把口碑一点点做起来。

他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少了,最困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下不到十万块,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姚远把自己最后那点应急的四十多万也拿了出来,发了工资,交了房租。

韩东看着空荡荡的账户,手都在抖。

姚总,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

不会。姚远看着电脑上的数据报表,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东哥,你看这个。

韩东凑过去看,是最近三个月的客户增长曲线和毛利率曲线。

客户数在稳步增长,虽然慢,但很稳。

而毛利率,在经历了最初的低谷后,正在缓慢回升。

我们的服务成本很高,但客户稳定性极高,复购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而且,因为服务好,客户信任我们,我们的定价能力在慢慢恢复,有些产品,我们现在甚至能比明远的价格高一点,客户也愿意接受。姚远指着曲线说。

更重要的是。他切换了一张图,是客户推荐图,有百分之三十的新客户,是老客户推荐来的,这说明,我们的口碑,开始发酵了。

韩东看着那些图表,眼睛越来越亮。

姚总,你的意思是……”

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姚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许家明靠资本输血,靠低价抢市场,跑得很快,但他没根基,服务跟不上,客户满意度低,一旦资本失去耐心,或者他自己资金链出问题,崩盘是迟早的事。

而我们,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客户是我们的根,服务是我们的魂,只要根扎稳了,魂立住了,就倒不了。

他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等着吧,东哥,好戏,才刚开始。

姚远没有等太久。

四个月后,一封来自隆发超市的邮件,同时发到了远航贸易和明远贸易的邮箱。

邮件内容是通知,隆发超市将进行新一轮供应商评估,所有合作供应商需重新提交资质文件、产品报价及服务方案,参加竞标。

竞标会,定在一周后。

韩东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冲进姚远办公室,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姚总!隆发!隆发要重新招标了!

姚远接过邮件,仔细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了深。

看来,邵总对明远,也不是完全满意。

肯定的!韩东兴奋地说,我打听过了,明远给隆发供货这半年,出了好几次问题,一次是送货延迟,导致隆发门店断货,一次是产品质量批次不稳定,被顾客投诉,还有一次是账目对不上,两边财务扯皮了好久,邵总压力不小。

姚远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许家明太急,只顾着抢市场,冲销售额,忽略了最根本的产品质量和服务,就像盖楼,地基都没打稳,就拼命往上垒,垒得越高,塌得越快。

姚总,这次竞标,我们有机会!韩东握紧拳头。

姚远放下邮件,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不是有机会,是必须拿下。

他开始写竞标方案要点。

第一,价格。我们不可能比明远低,但可以提供更具竞争力的打包方案,突出性价比。

第二,服务。这是我们的核心优势,要详细呈现我们的专属客服、极速物流、数据服务,用案例和客户评价说话。

第三,质量。把我们这些年的质检报告、供应商评审资料、客户零投诉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第四,长期合作诚意。我们可以承诺投入专项资金,为隆发开发定制化产品,优化供应链系统对接。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韩东一边记,一边问:姚总,这次竞标,许家明肯定会参加,而且他背后有金伟,资金雄厚,万一他又用低价……”

他不会。姚远停下笔,转身看着韩东,眼神锐利,明远现在销售额看着高,但毛利率极低,加上疯狂扩张的成本,我怀疑他们已经在亏钱运营,金伟是投资人,不是慈善家,他投钱是要回报的,如果明远一直不能盈利,甚至亏损扩大,金伟的耐心是有限的。

许家明现在骑虎难下,他必须维持高增长,才能拿到下一轮融资,而维持高增长,就需要继续低价抢市场,继续亏损,这是一个死循环。

姚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这次隆发招标,是他不能丢的单子,丢了,他的增长故事就讲不下去了,金伟可能会撤资,所以,他一定会不惜代价,甚至赔钱,也要保住隆发。

那我们……”韩东担忧。

我们不做赔本的买卖。姚远斩钉截铁,我们要赢,但要赢得有价值,我们要让邵总看到,选择远航,不是选择最便宜的,而是选择最靠谱的,能帮他解决问题,创造长期价值的合作伙伴。

他把笔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次,我要在许家明最得意的地方,把他打回原形。

竞标会那天,天空下着细雨。

姚远和韩东提前半小时到达隆发总部大楼,在会议室门口,遇到了许家明和叶琳。

许家明穿着一身崭新的阿玛尼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劳力士,意气风发。

叶琳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妆容精致,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看姚远。

哟,表哥,你也来了?许家明看到姚远,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好久不见啊表哥,听说你公司最近挺艰难的?还没倒呢?真是顽强。

他的话里带着刺,笑容里满是嘲讽。

姚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握,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总,这里是正式场合,请称呼我姚总,或者姚先生。

许家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韩东站在姚远身后,冷冷地看着许家明。

叶琳轻轻拉了一下许家明的衣袖,小声说:家明,算了,先进去吧。

许家明收回手,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会议室,叶琳连忙跟上。

韩东低声骂了句什么,姚远拍拍他的肩膀:沉住气。

两人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家供应商的代表,都是行业里叫得上名字的公司。

隆发采购部的人还没来,许家明坐在前排,正和旁边一个供应商老板谈笑风生,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王总,你们也来了?哎呀,这次估计就是陪跑,隆发这边,我们明远是势在必得,毕竟合作半年了,默契度在这摆着……”

那个王总敷衍地笑着,没接话。

姚远和韩东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待。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以邵明为首的隆发采购团队走了进来,一共五个人,表情严肃。

寒暄过后,竞标开始。

按照抽签顺序,各家供应商依次上台讲解自己的方案。

许家明抽到了第三个,他上台时,自信满满,PPT做得炫酷,数据华丽,口号响亮。

我们明远贸易,致力于用互联网思维重塑供应链,我们的优势在于极致性价比和资金实力,我们可以给隆发最低的价格,最长的账期,并且承诺,未来三年投入五千万,与隆发共同开发定制商品,打造专属供应链……”

他讲了二十分钟,下来时,赢得了不少掌声,他自己也很满意,坐下时还挑衅地看了姚远一眼。

姚远是第七个上台的。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没有许家明光鲜,但身姿挺拔,眼神沉稳。

他没有用花哨的PPT,只是打开了一个简单的文档。

邵总,各位隆发的领导,大家好,我是远航贸易的姚远。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在讲方案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几张图表。

这是隆发超市过去三年,与我们远航贸易合作期间的月度销售数据对比,蓝色曲线是总体销售额,红色曲线是与我们合作品类的销售额。

图表显示,红色曲线的增长幅度,明显高于蓝色曲线。

这是同期,客户投诉率对比,与我们合作品类的投诉率,低于平均水平百分之四十。

这是库存周转率对比,合作品类周转速度,快于平均水平百分之二十五。

姚远指着图表,语气平静:这些数据说明什么?说明好的供应商,不仅能提供商品,更能帮助零售商提升销售,降低风险,优化效率。

台下,邵明和几个采购负责人,都坐直了身体,仔细看着屏幕。

许家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姚远切换下一页,是远航贸易的服务体系介绍。

基于过去五年对零售行业的理解和服务数百家客户的经验,我们远航打造了一套深度服务体系。

第一,专属客服,一对一,二十四小时响应,不是简单的接电话,而是真正懂业务,能解决问题的伙伴。

第二,智慧物流,同城六小时达,加急三小时达,全程温控监控,破损率承诺低于千分之一,超标十倍赔偿。

第三,数据赋能,免费为合作伙伴提供销售分析、库存预警、促销建议,帮助您更科学地决策。

他每说一点,就放出一个真实的客户案例,有聊天记录截图,有配送时间记录,有客户感谢的微信。

真实,具体,有说服力。

我知道,在价格上,我们可能不是最低的。姚远话锋一转,但我们提供的是总拥有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我们的商品品质稳定,减少您的售后成本;我们的配送及时准确,减少您的缺货损失;我们的数据服务,帮助您提升销售,这些隐性的价值,远高于那一点点价格差。

他看向邵明,目光坦诚。

邵总,隆发是本地零售的标杆,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报低价的供应商,而是一个能并肩作战,共同成长的伙伴。远航贸易也许规模不是最大,资金不是最雄厚,但我们有诚意,有能力,也有决心,为隆发的长远发展,贡献我们全部的力量。

我的讲解完了,谢谢。

姚远鞠躬,下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邵明看着姚远,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几分愧疚。

许家明坐在下面,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没想到,姚远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不讲价格,不讲账期,讲什么总拥有成本,讲什么伙伴,而这些,恰恰是他最薄弱,也最不屑去做的。

竞标全部结束后,邵明宣布,结果需要内部讨论,三天后通知。

众人陆续离场。

许家明快步追上姚远,在走廊里拦住他。

姚远!他不再叫表哥,直呼其名,脸色铁青,你可以啊,玩这种虚头巴脑的把戏?还总拥有成本?你以为邵总会信你这些鬼话?做生意,最终看的是价格!是利益!

姚远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许家明看不懂的深意。

家明,我教过你,做生意,诚信是根本,走正道才能长久,可你没学会。

现在,我再教你一句:靠欺骗和捷径得到的东西,终归是要还的。

说完,他不再看许家明那张扭曲的脸,带着韩东,径直离开。

走廊里,许家明站在原地,看着姚远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姚远!你等着!隆发的单子一定是我的!你赢不了我!永远赢不了!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

叶琳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小声劝:家明,别这样,好多人看着呢……”

滚开!许家明甩开她的手,眼神凶狠。

叶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靠在墙上,看着许家明狰狞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三天后,结果公布。

隆发超市新一轮日化品类供应商,中标者:远航贸易。

消息传来时,姚远正在仓库和工人一起清点库存,手机响了,是邵明打来的。

姚总,恭喜。邵明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真诚。

谢谢邵总信任。姚远说,语气平静。

姚总,说实话,这次你们的价格不是最低的,明远比你们低了八个点。邵明叹了口气,但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服务那些小客户的做法,让我很触动,隆发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合作伙伴,踏实,靠谱,能一起走下去。

邵总……”

听我说完。邵明打断他,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被一些……蝇头小利蒙了眼,以后不会了,合同我让人马上发过去,条款就按你方案里写的,价格……就按你们报的,不用降。

姚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才说:邵总,谢谢。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邵明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给你提个醒,明远那边,恐怕要出问题,金伟好像对他们最近的业绩不太满意,资金……可能有点紧张,你留意着点。

挂了电话,姚远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东从外面跑进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姚总!中了!我们中了!隆发!隆发的单子回来了!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姚远笑了笑,对大家说:今晚加餐,我请客,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仓库里爆发出欢呼声。

韩东走到姚远身边,眼睛湿漉漉的:姚总,我们……我们挺过来了。

嗯,挺过来了。姚远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轻声说。

但这,还远远不够。

许家明,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明远贸易,总裁办公室。

许家明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电脑,文件,杯子,摔得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是姚远?!我价格比他低八个点!账期比他长三十天!邵明是傻子吗?!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咆哮。

叶琳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小声说:家明,金总……金总来了。

许家明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金伟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阴沉,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金总,您怎么来了……”许家明强挤出一丝笑容。

金伟走进来,看都没看满地狼藉,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家明啊,隆发的单子,丢了?

金总,这只是暂时的失利,我……”

暂时?金伟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这半年,我投了一千两百万,你销售额是做上来了,可利润呢?财报我看了,连续六个月亏损,毛利率不到五个点,扣除运营成本,净利率是负的!

许家明额头冒汗:金总,现在是扩张期,亏损是正常的,只要我们市场份额上去,很快就能盈利……”

很快是多快?金伟盯着他,我投钱,是要回报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家明,你当初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你说半年就能打平,一年就能开始盈利,现在呢?

金总,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

我没时间了。金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董事会决定,暂停对明远贸易的进一步投资,并且,要求你在下个季度实现扭亏为盈,否则,我们会启动退出程序。

退出?许家明如遭雷击,金总,你不能这样,明远现在正是关键时期,需要资金支持,你这时候撤资,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金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冰冷。

家明,商场就是这样,能赚钱,你就是爷,不能赚钱,你就是孙子,我也是给董事会打工的,没办法。

他凑近许家明耳边,压低声音:另外,提醒你一句,你挖远航客户那些手段,还有给邵明那些好处,可不是什么光彩事,真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家明和叶琳,还有满地的碎片。

许家明呆呆地站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没有金伟的资金支持,他拿什么维持低价?拿什么给员工发工资?拿什么付仓库租金?

那些被他用低价吸引来的客户,一旦他涨价,还会留下来吗?

不会。

他仿佛看到了公司轰然倒塌的景象。

不,不行,他不能倒,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他不能输给姚远,绝对不能!

家明……”叶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滚!都给我滚!许家明猛地推开她,歇斯底里地大吼。

叶琳摔倒在地,手掌被碎片划破,渗出血来,她看着状若疯狂的许家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许家明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姚远身边,笑容干净又腼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隆发订单回归的消息,像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远航贸易的每一个角落。

持续了数月的低气压一扫而空,员工们走路都带着风,电话里跟客户沟通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仓库里,那批为隆发准备的定制商品终于不再是不知所措的库存,工人们干劲十足地清点、分拣、打包,叉车来回穿梭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悦耳。

韩东拿着新鲜出炉的合同,手都有些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这不是梦。

姚总,三年长约,每年保底采购额两千万,价格比我们报的还高了两个点……邵总这次,真是……”他感慨地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姚远站在仓库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忙碌的景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以往深沉了许多。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帮他自己。姚远的声音很平静,隆发是上市公司,供应链的稳定和品牌声誉,比那点价格优惠重要得多,许家明那种涸泽而渔的做法,短期能见利,长期是毒药,邵明不傻,他看得出来。

韩东点点头,深以为然,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姚总,明远丢了隆发这个大单,许家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金伟那边已经暂停投资了,他会不会……”

狗急跳墙。姚远接过了话头,语气冷淡,他习惯了走捷径,遇到绝境,第一反应不会是反思自己,而是找更歪的路,或者……咬人。

他转身走回临时隔出来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韩东。

东哥,有件事,需要你悄悄去办。

韩东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照片和银行流水截图,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能看出是许家明和叶琳的消费记录,还有他们与几个客户负责人的合影,时间地点都标得很清楚。

这是……”

我找人查的,这半年,许家明和叶琳的个人账户,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消费水平远超他们的正常收入。姚远指着其中几张购物小票和房产查询记录,他们上个月在滨江府定了套公寓,首付八十万,全款,叶琳上星期买了个爱马仕的包,十八万,许家明手上那块劳力士,二十多万。

韩东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哪来这么多钱?明远一直在亏损,金伟的投资是打到公司账户的,不可能让他们这么挥霍。

姚远点了点那些银行流水:你看这些转入记录,账户名虽然不同,但有几个,和明远贸易的客户公司有关联,还有这张,是隆发一个离职的采购副总监的个人账户,转账时间,正好是明远和隆发签约前后。

韩东的脸色变了:……他在吃回扣?还挪用公司资金?

不止。姚远又抽出几张纸,是几份采购合同和出货单的复印件,对比一下,这是明远报给客户的采购价,这是他们实际从工厂拿货的价格,中间的差价,最高达到百分之三十,这些差价,一部分用来补贴低价竞争,一部分……恐怕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韩东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手都在抖:他疯了?这是商业欺诈!是犯法的!

所以,他经不起查。姚远合上文件夹,眼神冰冷,金伟撤资,现金流断裂,为了维持公司运转,为了填补他个人的窟窿,他只能变本加厉,东哥,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盯紧明远那边,尤其是他们的财务和仓库,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姚总,你是想……”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姚远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如果他到此为止,愿意回头,看在舅舅舅妈的份上,我可以放他一马。

韩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韩东走后,姚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翻到许国栋的电话,手指摩挲着屏幕,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明远贸易而言,是噩梦般的一个月。

金伟撤资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供应商信心彻底崩溃,几个主要工厂要求现款现货,否则停止供货。

下游客户那边,隆发订单丢失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一些中小客户听到风声,担心明远资金链断裂,供货不稳,也开始减少订单,甚至要求缩短账期。

公司现金流迅速枯竭。

许家明像只没头苍蝇,到处找钱,求爷爷告奶奶,以前称兄道弟的那些朋友,此刻都躲着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银行更是连门都不让进,他公司的负债率已经高得吓人,又没有像样的抵押物。

发薪日那天,财务总监拿着空荡荡的账户余额,战战兢兢地走进许家明办公室。

许总,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了,账上只有三万块钱,还不够交水电费和物业费的。

许家明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发不出来就想办法!去找钱!去催款!这也要我教你吗?!

烟灰缸擦着财务总监的耳边飞过,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财务总监吓得脸色发白,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叶琳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状若疯魔的许家明,眼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家明,你别这样,冷静点,我们想想办法……”

想办法?有什么办法!许家明冲她吼,钱呢?钱都去哪儿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乱花钱!买包!买衣服!买化妆品!你个败家娘们!

叶琳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浑身发抖。

许家明!你还有没有良心!那些钱是我要花的吗?是你!是你让我去陪那些客户喝酒!是你让我去讨好金伟!那些包,那些衣服,哪一样不是穿给别人看的!现在你怪我?!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数月的委屈和恐惧一起爆发。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能这么干!不能骗人!不能拿不该拿的钱!你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不懂做生意!现在呢?现在公司要完了!我们也要完了!

你闭嘴!许家明冲过来,扬手就要打。

叶琳惊恐地闭上眼睛,但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

许家明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叶琳苍白的脸,哭肿的眼睛,还有那微微发抖的身体,忽然一阵无力,手颓然垂下。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完了……全完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叶琳看着他这幅样子,又恨又怜,最终还是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家明,我们去求求姚远哥吧,去跟他认错,他心软,他会帮我们的……”

求他?许家明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让我去求他?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去求他!

他推开叶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疯狂。

我还有办法……我还有办法……”

家明,你别做傻事!叶琳慌了。

许家明不理她,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

不怪你……是家明那个畜生……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啊……”

电话那头,许国栋的哭声像破旧的风箱,夹杂着李春芳压抑的啜泣和模糊的道歉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可能是摔了什么东西。

姚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能想象出舅舅家此刻是怎样一副天塌地陷的景象。那个他们含辛茹苦、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曾经承载了全家希望的大学生,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小偷、白眼狼。

舅舅,舅妈,你们保重身体。姚远的声音干涩,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有相关规定,我……插不上手。但你们的生活,别担心,有我。

小远,使不得,使不得啊……”李春芳抢过电话,哭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们已经没脸见你了,不能再要你的钱……家明他欠你的,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还……”

舅妈,别说这些。姚远打断她,语气坚决,一码归一码,家明是家明,你们是你们,我明天让财务给舅舅卡上转一笔钱,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又安慰了几句,姚远挂了电话,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韩东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姚总,喝点东西,缓缓神。

姚远睁开眼,道了声谢,端起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寒意。

东哥,明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韩东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工商那边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那批纸巾确实多项指标不合格,还有虚标等级的问题,已经立案,责令停业整顿,接受进一步调查。另外,他们公司的账目混乱,涉嫌偷漏和虚开,相关材料已经移交给专门机构了。

许家明人呢?

从我们这儿离开后,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滨江府那套房子,听说胡老板的人已经去贴封条了。韩东顿了顿,还有,他找的那两个担保的同学,现在到处找他,据说胡老板放出话来,一个月后见不到钱,就不是封房子那么简单了。

姚远沉默地喝着牛奶,没说话。

许家明走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可想到舅舅舅妈绝望的样子,他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姚总,还有件事。韩东压低声音,金伟那边,派人递了话过来。

哦?他说什么?

他说,之前被许家明蒙蔽,投资失误,现在已经和明远彻底切割,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他和我们未来的合作可能。韩东语气里带着不屑,这人倒是撇得干净。

姚远扯了扯嘴角:生意人,利益至上,不奇怪。他怎么切割的?

明远那点剩下的资产,包括办公设备、库存,还有一点应收账款,都被金伟以债权的名义拿走了,估计是想挽回点损失。韩东说,许家明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还欠了一屁股烂账。

姚远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金伟那种人,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把骨头缝里的肉渣舔干净,是不会罢休的。

另外,韩东犹豫了一下,叶琳……来找过我。

姚远抬眼:她找你干什么?

她想见你,说有些关于许家明的事,想亲口跟你说,还求我别告诉你舅舅舅妈她来过。韩东叹了口气,那姑娘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瘦得脱了形。

姚远皱了皱眉,对叶琳,他的感情很复杂。这个女孩曾经单纯地爱着许家明,后来也成了许家明野心的帮凶,享受了不该享受的富贵,如今大厦将倾,她也无处可逃。

她人在哪儿?

就在楼下咖啡厅等着,我说要请示你。

姚远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

让她上来吧。

十分钟后,叶琳在韩东的带领下,走进了姚远的办公室。

仅仅一个多月没见,她像是变了个人。曾经精致靓丽的容颜变得憔悴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那套香奈儿套装显得空荡荡的,昂贵的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最后的依靠,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敢看姚远,低着头,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坐。姚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叶琳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韩东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姚总。叶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姚远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太晚了,我也没脸求您原谅……”叶琳抽泣着,语无伦次,我就是想……想把一些事情告诉您,家明他……他有些事,做得太过分了,我劝过他,他不听,我害怕……”

什么事?姚远问。

叶琳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后怕:……他之前为了抢一个客户,知道那个客户的儿子生病需要一种很贵的药,就故意拖了几天才把药的信息和购买渠道告诉对方,差点耽误了治疗……还有,他卖给万家福的那批清洁剂,其实是他找小作坊贴牌生产的,成本特别低,效果也不好,但他把远航的质检报告P了一下,冒充是你们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件事,都是姚远已经知道或者有所察觉的,但亲耳从叶琳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火起。

为了钱,许家明真的可以毫无底线。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他?或者,为什么不告诉我?姚远的声音很冷。

叶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敢……家明他变了,变得好可怕,他说我妇人之仁,说我想害死他,我要是敢说出去,他就……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姚远看着她,这个曾经眼神清澈的女孩,如今眼里只剩下惊恐和悔恨。她是懦弱,是贪婪,是帮凶,但也未尝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受害者,被许家明的野心和疯狂裹挟着,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姚远问。

叶琳摇摇头,擦了把眼泪,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U盘,双手颤抖着放在桌子上。

……这是家明电脑里的备份,里面有一些东西,可能……可能对您有用。

姚远看着那个U盘,没动。

是什么?

……是他和金伟,还有邵总……以前那个邵总,他们之间的一些邮件往来,还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的截图。叶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家明怕金伟事后不认账,或者过河拆桥,就偷偷留了一手。还有……还有他当初从您公司电脑里拷贝资料的记录,时间、IP地址都有……”

姚远眼神一凝,拿起那个U盘,很小的一个,黑色,毫不起眼。

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我想赎罪,哪怕一点点也好。叶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姚总,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跟着家明做那些坏事……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朋友没了,家明也……我也没脸回家见爸妈……这个U盘,也许能帮您彻底解决麻烦,也让家明他……别再错下去了。

她站起身,对着姚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姚总,谢谢您还愿意见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捂着脸,快步跑了出去。

姚远拿着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转,分量很轻,里面装的东西,却可能很重。

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把U盘锁进了抽屉。

叶琳的赎罪,是真心还是假意,U盘里的东西是真是假,有没有陷阱,都需要仔细甄别。

他不会因为对方的眼泪,就轻易放下戒心。

许家明给他上的这一课,足够他铭记终生。

接下来的半个月,明远贸易的垮塌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停业整顿的通知贴在紧闭的公司大门上,办公室里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地狼藉。员工树倒猢狲散,工资都没结清,也没人敢去要,只能自认倒霉。

许家明如同人间蒸发,谁也找不到他。只有胡老板那边放出的风声越来越紧,语气越来越不善。

而远航贸易,在经历了风雨飘摇的几个月后,凭借扎实的口碑和邵明回归后带来的示范效应,业务开始稳步回升。新的客户不断加入,老客户也更加稳固,姚远提出的深度服务模式,渐渐得到了市场的认可,虽然利润空间依然被压缩,但公司总算走出了生死线,重新有了造血能力。

月底的公司会议上,姚远宣布了两个决定。

第一,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革,韩东和几个核心骨干,将获得一定比例的干股,成为公司的合伙人。

第二,成立远航助学基金,每年从公司利润中拿出一定比例,用于资助家庭困难的大学生,首批资助对象,将从姚远和韩东的母校中挑选。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员工们眼中充满了希望和对未来的期待。

韩东坐在姚远身边,眼眶有些发红,他知道,姚远设立这个基金,不仅仅是为了回馈社会,更是为了与过去那段被恩情绑架的岁月,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散会后,姚远把韩东留了下来。

东哥,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要低调。

姚总,你说。

姚远拿出叶琳给的那个U盘,递给韩东:找绝对信得过的人,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确认没有病毒,然后……把里面关于金伟和之前那个邵总的部分,匿名发给隆发现在的管理层,还有……金伟公司的主要竞争对手。至于许家明拷贝资料的那些记录,单独备份,其他的,彻底删除。

韩东接过U盘,瞬间明白了姚远的意思。

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让该得到惩罚的人,一个也跑不掉,同时,也把自己从这些龌龊事里摘干净。

姚总,高明。韩东由衷地说。

不是高明,是自保。姚远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这个世界,有时候你不把别人踩下去,别人就会把你踩下去,但怎么踩,得有分寸,有底线。许家明就是没了底线,才摔得这么惨。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韩东离开后,姚远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远航助学基金筹备小组发来的首批拟资助学生名单和资料。

他点开,一个个看过去。

那些年轻的面孔,青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生活磨砺出的早熟,像极了多年前的许家明,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姚远的目光在其中一份资料上停留了很久。

学生叫周磊,男,十九岁,理工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大一新生,来自本省一个偏远的山区县城,父亲早逝,母亲多病,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初中,高考成绩全县第三,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没有着落。

申请理由一栏,只有一行工整的字:我想读书,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想让我妈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姚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审核意见栏,敲下了两个字:通过。

并且,在资助额度上,填了一个比标准额度高出百分之五十的数字。

关了电脑,姚远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诚信赢天下的牌匾下,抬头看着。

五年了,这块牌子一直挂在这里,经历了风雨,见证了背叛,也目睹了重生。

诚信赢天下。

也许,赢的不仅仅是天下,还有内心的安宁,和夜半时分,能够坦然面对的、属于自己的那份天地。

时间悄然滑入年底,街上开始有了过节的气氛,商场里挂起了红灯笼,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远航贸易的年会,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次年会。不仅是因为公司走出了低谷,更是因为,就在年会前一周,传来消息,金伟的投资公司因为涉及多起违规操作和利益输送,被主要合作伙伴终止合作,资金链紧张,焦头烂额。而隆发超市的前采购总监,也因为旧账被翻出,被迫提前退休

这两个曾经和许家明捆绑在一起,给姚远带来无数麻烦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逐渐淡出了舞台。

年会现场,热闹非凡。员工们盛装出席,舞台上表演着自编自导的节目,抽奖环节更是高潮迭起,最新款的手机、笔记本电脑、境外双人游,大奖一个接一个。

姚远和韩东作为老板,被员工们轮番敬酒,脸上都带着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酒店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让靠近门口的几桌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姚远放下酒杯,看了过去。

是许家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看起来很久没洗的羽绒服,头发油腻凌乱,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眼神浑浊,手里还拎着一个半旧的旅行袋。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和周围光鲜亮丽、欢声笑语的环境,格格不入。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是……许家明?

他怎么来了?

天啊,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有脸来?

韩东脸色一沉,立刻起身,就要过去。

姚远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神情平静。

许家明看着他走近,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祈求。

姚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姚远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

许家明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姚远,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干涩。

表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全场哗然。

几个女员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许家明跪在那里,仰着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狼狈不堪。

表哥,你饶了我吧,救救我……胡老板的人要砍我的手,工商局要罚我倾家荡产,我爸妈的房子都快保不住了……表哥,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看在我叫了你这么多年表哥的份上,你拉我一把,就拉我这一把,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磕头……”

他说着,真的就要弯腰磕头。

够了。姚远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家明的动作僵在半空。

姚远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如今跪在自己面前,卑微如尘,摇尾乞怜。

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许家明,站起来。姚远说。

许家明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站起来!姚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许家明身体一颤,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框,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

姚远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密码是我妈生日。拿着它,离开这个城市,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许家明呆呆地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姚远,不敢相信。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舅舅舅妈的,他们生你养你一场,不能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姚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犯的错,你自己承担。这十万,是看在他们二老的面上,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我和你们家,最后一点情分。

他把卡塞进许家明颤抖的手里。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两不相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去找舅舅舅妈,别再让他们,为你丢人现眼,伤心难过。

许家明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肝俱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表演,不再是算计,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的眼泪。

可惜,太晚了。

姚远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主桌,端起了酒杯。

各位同事,刚才一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他举起杯,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今天是我们远航贸易的年会,是庆祝我们共同度过难关,迎接新生的日子!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在过去一年里的不离不弃,并肩作战!也祝愿我们的远航,在新的一年里,乘风破浪,再创辉煌!

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杯相庆,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没有人再去注意门口那个孤零零的、佝偻的身影。

许家明站在那片璀璨灯光和欢声笑语的边缘,像是一个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幽灵。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着、举杯谈笑的姚远,那个曾经他无比熟悉、如今又无比陌生的表哥。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个破旧的旅行袋,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背影萧索,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霓虹深处。

宴会厅里,音乐再次响起,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姚远喝下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眼神沉静。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意难平,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尘埃落定。

他赢了。

赢回了公司,赢回了尊严,也赢回了属于自己的,干净而坦荡的人生。

韩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姚远接过,和韩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新的一年,真的要来了。

年会过后,农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城市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热腾腾、喜洋洋的年味。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年关,并不好过。

姚远把母亲王秀梅从老家接来了省城,住进了他那套重新简单收拾过的小两居。房子卖了大的,换了个小的,地段也偏了些,但母子俩住着,倒也温馨踏实。

王秀梅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做饭时会走神,看电视时也常常盯着屏幕发呆。姚远知道,她是在担心舅舅一家。

许国栋和李春芳终究没要姚远打过去的那笔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大意是没脸要,让姚远别再管他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姚远打电话过去,那边总是无人接听,或者匆匆说两句就挂断。他知道,舅舅舅妈心里的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那是一种混合了羞愧、绝望和无法面对亲人的复杂情绪,只能靠时间慢慢去磨。

他不再强求,只是逢年过节,依旧会按时打钱过去,不多,刚好够二老生活。许国栋这次没再退,或许是真的山穷水尽了,或许也是明白,这是外甥能给的最后一点,不牵扯恩怨的体面。

腊月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

姚远和韩东最后检查了一遍仓库和办公室,锁好门,贴上封条。走在已经空荡荡的园区里,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总算能喘口气了。韩东搓着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姚总,过年有什么安排?要不要跟我回老家玩玩?我们那儿过年可热闹了。

不了,陪我妈在家过个清净年。姚远笑了笑,你也好好休息,陪陪嫂子孩子,这一年,辛苦你了,东哥。

嗐,说这个干啥,都是应该的。韩东摆摆手,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姚总,我听说……许家明好像离开本省了。

姚远脚步未停:哦?去哪儿了?

具体不清楚,有人好像在南方的一个小城见过他,在工地上干活,灰头土脸的,差点没认出来。韩东叹了口气,胡老板那边好像还没完全放过他,但听说他那个担保的同学家里有点关系,出面斡旋了一下,暂时是缓过来了,不过那十万块钱,估计也填不了多少窟窿,以后的日子,难了。

姚远了一声,没再说话。

至于许家明未来是沉沦到底,还是真的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已经不是姚远需要关心的事了。

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除夕夜,姚远和王秀梅包了饺子,看了春晚,虽然只有母子两人,但也其乐融融。快到零点时,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拜年祝福的微信如同潮水般涌来,有客户的,有朋友的,有员工的。

姚远一一回复,在看到隆发超市邵明发来的姚总,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合作愉快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复了同样的祝福,然后,点开了另一个聊天框。

周磊,那个他额外资助的大学生。

姚总,新年好!祝您和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谢谢您给我的帮助,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烟花】【烟花】

文字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周磊在老家土屋门前贴春联的画面,少年笑得腼腆而灿烂,身后的春联红得耀眼。

姚远看着照片,嘴角微微上扬,回复:新年好,加油。

几乎是在同时,窗外远远近近地响起了爆竹声,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姹紫嫣红,照亮了半边天。

新的一年,在绚烂的光影和震耳的轰鸣中,轰然到来。

王秀梅站在阳台边,仰头看着烟花,轻轻叹了口气:又一年了啊。

姚远走到母亲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妈,新年快乐。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

王秀梅拍拍儿子的手,眼睛有些湿润:好,一起过。

大年初三,姚远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金伟打来的。

电话里,金伟的语气没有了往日的居高临下,反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热络和不易察觉的焦灼。

姚总,过年好啊!没打扰您团聚吧?

金总,新年好。姚远的声音平淡而有礼。

姚总,是这样,年也过了,咱们都是生意人,有些事,我觉得可以敞开来聊聊了。金伟干笑两声,关于明远贸易剩下的那点资产,办公设备、库存什么的,我一直帮你留着呢,你看,有没有兴趣接手?价格好商量,绝对优惠!

姚远走到书房,关上门,语气没什么波动:金总说笑了,明远的资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姚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金伟的语气压低了些,明远是怎么倒的,你我都清楚。那些东西,放我这儿是废品,但到了你手上,说不定就能变废为宝。我呢,也不想再在这摊烂事上耗神了,只求个干净利落,回点本就行。你就当帮老哥一个忙,如何?

姚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金伟这么快就想甩掉包袱,甚至不惜低头来找他,看来他公司的麻烦,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金总,那些东西,我看不上。姚远直接了当,不过,我最近倒是对别的东西,有点兴趣。

哦?姚总对什么感兴趣?金伟立刻追问。

星光大厦二十八层,明远原来那半层楼的租约,应该还没到期吧?姚远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金伟显然没想到姚远会问这个。

租约……是还有大半年,不过姚总,你要那地方干嘛?晦气不说,租金也不便宜。

地方不错,视野好,交通便利,我以前去谈事的时候就看上了。姚远说得轻描淡写,金总要是愿意转租,价钱合适的话,我可以考虑,顺便……你手里那些废品,我也可以打包接过来,就当买地方送的了。

金伟那边响起了明显的计算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报了一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但加上那些废品的折算,总体算下来,金伟还是急着脱手,没打算在这上面赚钱,只想尽快套现离场。

姚总,这个价,绝对是吐血价了,你看……”

可以。姚远爽快地答应,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租约转给我,从今天起,那地方和明远贸易,还有你金总,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任何人问起,你都得这么说。姚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姚远的意图,他是要彻底抹掉明远在那个地方的痕迹,也是要断绝自己以后借题发挥的可能。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金伟忙不迭地答应,姚总放心,我金伟做事,向来干净,咱们这就拟合同?

我会让韩东联系你。

挂了电话,姚远走到窗边,看着城市中心的方向。星光大厦那栋地标建筑,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二十八层。

许家明曾经站在那里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野心勃勃,以为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那地方要换主人了。

正月初八,大部分公司还没开工,姚远和韩东已经回到了公司。

签署转租合同,交接钥匙,联系物业,联系装修公司……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

金伟果然干净利落,签完合同拿了钱就再没露面,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那些办公桌椅、电脑、文件柜,还有堆在仓库角落的、明远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各类库存,都按照协议,归了远航贸易。

韩东带人去清点接收,看着那些或崭新或蒙尘的物品,心情复杂。

姚总,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有些还能用,有些……”他踢了踢脚边一个印着明远贸易”logo的纸箱,里面是些粗制滥印的名片和宣传册。

能用的,消毒清理,搬到新地方,折价入公司的固定资产。不能用的,该扔扔,该卖废品卖废品。姚远随手拿起一张许家明的名片,印刷精美,头衔是创始人兼CEO”,他看了一眼,两指一松,名片飘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这半层楼,我们租下来干嘛?公司现在地方够用啊。韩东不解。远航贸易现在的办公和仓储空间,经过调整,完全能满足现有业务需求。

姚远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里视野极好,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天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清亮。

东哥,你觉得,我们公司现在,算站稳脚跟了吗?

韩东想了想,认真回答:算是站稳了,隆发的单子稳住了,新客户开发得也不错,口碑在慢慢积累,只要稳扎稳打,活下去肯定没问题。

只是活下去吗?姚远问。

韩东一愣。

姚远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写。

传统贸易,层级多,利润薄,受上下游挤压严重,我们之前做的深度服务,是护城河,能让我们活下来,活得比别人好一点,但天花板也很明显。

许家明有句话没说错,这个行业,需要改变。姚远笔尖用力,写下两个字——“平台

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个明远,不是靠低价和歪门邪道去抢市场。姚远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要利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利用我们这几年积累的供应商资源、客户信任、物流和服务经验,做一个真正的,公开、透明、高效的服务型平台。

韩东呼吸微微急促:平台?像……大型电商那种?

不完全是。姚远摇头,我们不直接to C,我们 to B,服务千千万万个社区超市、便利店、小零售商。他们规模小,议价能力弱,拿货渠道散,服务质量参差不齐。我们的平台,就做他们的采购管家、物流管家、数据管家。

他们通过我们的平台下单,可以享受集中采购的优惠价格,享受我们标准化的极速配送和售后服务,还能得到我们提供的数据分析和选品建议。而我们,赚取合理的服务佣金和供应链优化的价值。

韩东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模式的可行性和前景。

姚总,这个想法太好了!这正好把我们之前的服务优势,放大到了极致!而且避开了和大型电商的直接竞争,市场空间巨大!

但做平台,需要技术,需要投入,需要时间。姚远冷静地分析,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起点,技术研发中心,运营中心。我们要组建自己的技术团队,开发平台系统,整合供应链数据,优化物流算法。

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蚂蚁般大小的车流:东哥,这一次,我们不走捷径,不玩花样,就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把这条路趟出来。可能很慢,可能很难,但一旦走通,就是一片谁也抢不走的蓝海。

韩东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广阔的天空,胸中豪情激荡。

姚总,我跟你干!再难也干!

姚远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光我们俩干不行,得找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东哥,开工之后,两件事你重点抓:第一,招聘,尤其是技术人才,不惜代价,找最好的;第二,接触我们合作最紧密的二十家核心供应商和五十家忠诚度最高的小B客户,把这个想法跟他们沟通,争取第一批入驻和支持。

明白!

新年新气象,远航贸易这艘刚刚经历风浪的小船,调整了航向,朝着更广阔,但也更未知的深海,悄然启航。

许家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野心的起点,最终成了姚远新事业的基石。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讽刺。

平台项目的推进,比想象中更艰难,但也更让人充满激情。

技术团队的组建遇到了困难,优秀的工程师更愿意去光鲜的互联网大厂,而不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传统贸易公司。姚远亲自面试,拿出最大的诚意和优于市场的薪酬待遇,甚至许诺股权激励,终于磕磕绊绊地拉起了一支十来人的技术小队。

供应商和客户的沟通也需要极大的耐心。很多习惯了传统电话、传真订货的老板,对平台线上化将信将疑,怕麻烦,怕不安全,怕被取代。姚远和韩东分头行动,一家一家地拜访,一遍一遍地讲解,用实实在在的服务案例和未来愿景去打动他们。

资金更是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新办公室的装修,技术团队的薪资和研发投入,平台初期的推广和补贴……姚远卖房剩下的那点钱,加上公司上半年的利润,很快又见了底。

最困难的时候,姚远甚至又动过抵押现有资产的念头。但这一次,他没再孤注一掷。

他带着精心准备的商业计划书,开始接触一些风险投资机构。

过程并不顺利,大多数投资人看了他们的背景和模式,都委婉地表示再看看模式有点重传统行业互联网化成功率不高

就在姚远几乎要放弃外部融资,打算继续用笨办法慢慢滚动发展时,转机出现了。

介绍人,竟然是邵明。

在一次饭局上,邵明听姚远简单提了一句正在找投资,便记在了心里。过了几天,他给姚远介绍了一个人。

姚总,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姓沈,沈阔,做私募的,对消费和供应链升级领域特别感兴趣,人也靠谱,你们聊聊,成不成没关系,交个朋友。

姚远在一个安静的茶舍见到了沈阔。对方四十出头,穿着休闲的 Polo 衫,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不像投资人,倒像个大学教授。

他没有一上来就问数据、问模式,而是和姚远聊起了零售行业这些年的变迁,聊社区商业的价值,聊供应链中的痛点和机会。姚远发现,沈阔对行业的理解非常深刻,很多观点与自己不谋而合。

聊了足足两个小时后,沈阔才问起远航的具体情况和平台规划。

姚远没有用华丽的PPT,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公司这些年的经历,为什么要做这个平台,打算怎么做,已经做到了哪一步,遇到了哪些困难。

他讲了如何从绝境中靠深度服务翻身,也讲了许家明和明远贸易的教训,讲了他们现在如何一家一家地去说服那些小超市老板。

没有遮掩,没有夸大,甚至把困难和不足也坦诚相告。

沈阔听得很认真,偶尔提一两个问题,都在关键点上。

最后,沈阔放下茶杯,笑了笑:姚总,你的故事,比很多华丽的商业计划书都打动我。做平台,尤其是 to B 的服务平台,是脏活累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扎根行业的能力,这一点,你们已经证明了。

他顿了顿,说:这样吧,我安排团队下周去你们公司做一次正式的尽职调查,如果没什么大问题,我个人,以及我的基金,愿意做你们的天使投资人。

姚远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伸出手:谢谢沈总信任。

沈阔和他握手,力道很稳: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值得。姚总,记住,慢就是快,扎扎实实把服务做好,把价值做出来,资本,自然会来找你。

一周后,尽职调查顺利完成。

一个月后,投资协议正式签署。沈阔的基金向远航贸易注资一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

这笔钱,如同久旱甘霖,瞬间解了平台的燃眉之急。技术研发速度加快,供应商和客户的接入补贴有了底气,平台的上线推广计划也得以全面启动。

姚远没有乱花钱,每一笔支出都精打细算。他给平台起了个很朴素的名字——“万家灯火,寓意是点亮千家万户小店的生意,也温暖每一个寻常百姓的生活。

万家灯火平台1.0版本,在盛夏时节,悄无声息地正式上线了。

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第一批用户,就是那五十家被姚远和韩东磨破了嘴皮子说服的、合作多年的社区超市和便利店。

平台功能还很简陋,主要就是商品浏览、在线下单、订单跟踪、在线对账。但胜在简洁、稳定,而且接入了远航积累多年的优质供应商资源,价格透明,配送及时,售后服务有保障。

姚远给每个第一批入驻的老板都配了专门的客服,手把手教他们用,有任何问题,随时响应。

开始的订单量很小,一天只有几十单,金额也不大。但姚远要求团队,哪怕一单只买一瓶酱油,也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服务送过去。

口碑,是在这一点一滴中积累起来的。

慢慢地,这些老板发现,在万家灯火上订货,确实方便,价格也实惠,关键是省心,不用再跟不同的供应商扯皮,货品质量有保证,送货从不准时。

他们开始向相熟的其他小店老板推荐。

老张,试试这个万家灯火,挺方便的,姚总那人实在,靠谱。

一传十,十传百。

就像水滴汇入溪流,溪流聚成小河。

三个月后,万家灯火的日均订单突破了五百单,入驻的终端小店超过了三百家,接入的优质供应商也达到了八十多家。

平台开始有了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佣金收入。

虽然离盈利还远,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姚远和技术团队日夜奋战,根据用户反馈,快速迭代版本,增加新功能,优化用户体验。

沈阔偶尔会过来看看,从不指手画脚,只是听听进展,问问困难,需要时,不动声色地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帮忙解决一些技术或供应链上的难题。

他私下对姚远说:姚总,你让我看到了当年那些做实业的企业的影子,有韧劲,有耐心,不浮躁。这个时代,缺这样的企业和企业家。

姚远只是笑笑,他知道,路还长。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将尽。

万家灯火平台在本地零售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稳稳地占据了一席之地。远航贸易的估值,在沈阔的引荐下,也悄然翻了几倍,开始有新的投资机构主动接触。

公司的年会,这次定在了新搬入的星光大厦二十八层。

站在宽敞明亮的全新办公室里,俯瞰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员工们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憧憬。这里,曾经是明远贸易昙花一现的虚荣,如今,成了远航贸易脚踏实地的新起点。

年会开始前,韩东神神秘秘地凑到姚远身边,递给他一份请柬。

姚总,你看看这个。

姚远打开,是一张行业年度颁奖盛典的邀请函,地点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时间就在三天后。邀请函上,远航贸易赫然在年度创新企业的提名名单中,而姚远个人,也被提名年度新锐企业家

……”姚远有些意外,他最近忙着平台升级,根本没关注这些。

是沈总帮忙推荐的,听说评委会那边,对我们万家灯火的模式很感兴趣,觉得是传统行业转型的一个很好案例。韩东笑得合不拢嘴,姚总,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咱们得去!

姚远看着邀请函,点了点头:去。

三天后,颁奖盛典现场,名流云集,星光熠熠。

姚远和韩东穿着得体的西装,坐在中后排的位置。看着台上一个个光鲜亮丽的获奖者,听着那些或激情澎湃或感人肺腑的获奖感言,姚远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和这些人走的,不是一条路。他的路,在那些不起眼的社区小巷里,在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店里,在那一张张朴实而充满生计的脸上。

下面,揭晓年度创新企业奖项!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起。

大屏幕上播放着几家提名企业的VCR。当播放到远航贸易和万家灯火平台时,画面是整洁的仓库、有序的配送车队、技术团队深夜加班的身影,以及几家社区超市老板对着镜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朴实地说着:万家灯火,省心,放心。

没有宏大的场面,没有炫酷的特效,却有一种扎根泥土的真实力量。

获奖企业是——”主持人拖长了声音。

姚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远航贸易有限公司!恭喜!

掌声雷动。

韩东激动地抓住姚远的手臂:姚总!中了!是我们!

姚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在追光灯的照耀下,稳步走上舞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姚远走到话筒前。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在一个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许家明。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略显廉价的西装,头发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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